易经与八字的三千年

A history of the I Ching and BaZi · one root, two branches

易经比八字早约两千年。两者立在同一套历法与同一种五行思想上，却是各自生长的两条线—— 卦起于西周，四柱成于唐宋——只在汉代纳甲处交会过一次。

共同的根从哪里来？

来自一部历法，而不是来自哪一套体系。十干十二支见于商代甲骨，用来记日、六十一循环—— 约前 1250 年时，完整的六十甲子表已经在刻。阴阳与五行成体系要晚得多，在战国到汉；到汉代， 它们已与历法熔成一张相配的网：每个干支各有一行，每一行各有季节与方位。那时候， 卦法与命法都还不是今天的样子。已经存在的，是两者日后共用的那套字母—— 所以它们能用同一套字描述、却在做不同的事，这正是对比页要解的那个混淆。

易经是怎么长成的？

一层层叠了上千年。核心是《周易》——六十四卦，各一条卦辞、六条爻辞——现代学界断在西周晚期，约前九世纪； 《左传》记有以蓍草筮之的实例。《十翼》把一部筮书变成一套变化的哲学，成于战国至西汉之间； 前 136 年，全书立为五经之一。然后开始分枝。京房（前 77—前 37）把干支配到六爻上——纳甲—— 让爻与爻之间可以用历法的五行语言论生克。王弼（226—249）以义理读易，定下了此后文人传统的调子。 到宋代，两种实用方法成形：以纳甲为基、三钱起卦的《火珠林》六爻法， 和托名邵雍（1011—1077）、成书更晚的梅花易数——它不用钱，按数与时起卦；朱熹《周易本义》（1177） 定下的揲蓍法，则是后世多数筮书照抄的程序。西方来得晚：理雅各英译 1882 年，卫礼贤德译 1924 年， 贝恩斯据卫译转出的英文本 1950 年问世，前有荣格序，把一次起卦读作「同时性」的实例。 多数英文读者至今仍是经那一版认识它的——而 1987 年人类图借用其六十四卦另立体系， 许多人是从那里第一次听说卦的。

《十翼》里有一句，能看出「从筮书到哲学」那一转是什么样子——它也是阴阳作为原理最早的经典正文， 是四柱法日后继承下来、却没有连带继承任何一个卦的那一个观念：

一陰一陽之謂道，繼之者善也，成之者性也。

《周易·系辞上》第五章

八字是怎么长成的？

晚得多，而且直接从历法长出来，不经任何一部讲卦的书。第一位有明确记载的从业者是李虚中（761—813）：韩愈为他写的墓志铭说，他取人出生年、月、日的干支，以其相生相胜、衰死旺相推断一生—— 三柱六字，没有时。徐子平，传统上系于五代至宋初（十世纪），加上时柱， 并把参照点移到日干——日主——所以这套方法至今仍叫子平法。 它的文本分三波到来：《渊海子平》，宋人编，今本为明刊；明万历年间万民英百科式的《三命通会》； 沈孝瞻的《子平真诠》，1776 年序，定下了现代多数流派所承的格局法。 这套方法在高丽末期传入朝鲜半岛、又传入日本，成了四柱与四柱推命。 1930 年代它在民国上海被重印、重论（韦千里、袁树珊、徐乐吾），二十世纪主要在港台与海外华人中延续， 而以「BaZi」进入英文互联网，是 2020 年代才发生的事。

三千年放在一条线上

两条线在哪里交会？

一次，而且只在记号层。纳甲给一卦六爻各配一干一支，于是爻与爻之间可以用历法的五行语言比较—— 这一爻的水克那一爻的火——正是八字盘在干支之间用的那套语法。宋代钱卦承此而来， 从它长出的六爻是唯一一种说八字字母的卦法：它连「用神」这个词都借了，尽管所指不同。 梅花易数则从另一个方向共用历法，按时辰之数起卦。其余一切各自分开。 1782 年的《四库全书总目》把两者放在术数类不同的子目下——卦法归占卜，四柱归命书相书—— 没有一部子平经典从卦推盘，也没有一部易学著作从盘起卦。同一套字母，两套语法。

两条脉络的关键文献

这对今天的读者有什么用？

因为西方认识这两套体系的顺序，恰与它们生成的顺序相反。英文读者拥有易经已一个半世纪；它是存量—— 每个书架上都有，每种语言都有，荣格、莱布尼茨、菲利普·迪克都引过。八字是增量， 一个近几年才进入英文搜索的词。于是多数人是带着易经的预期来见八字的：在盘里找卦、 以为盘也要为一个问题现起、把两者一并归为「中国占星」当成一件事。知道来历，一句话就解开了： 盘是由出生时刻算一次的肖像；卦是为一件事此刻起的图像。要肖像，去排盘—— 免费，口径全在排盘约定。要图像，那是我们正在设计的下一个入口。

两套体系各读什么、颗粒度差多少、什么问题该用哪个，在八字与易经。 四柱一脉的韩日分枝，读八字与韩国四柱； 借用了六十四卦的现代体系，读八字与人类图。